本地知名作词人小寒五度入围台湾金曲奖，今年终于凭《成人之美》获颁最佳作词人奖。入行28年，首度在这个华语乐坛极具影响力的颁奖礼受到肯定，对小寒意味着什么？从一个研究病毒的科研人员到扬名海外的作词人，她一路走来并非一帆风顺，《联合早报》请她为不同阶段的自己选出一句代表歌词，回顾她这些年的挣扎、努力和收获。
承认自己顽固／没有人能劝我想清楚／就算是真的有些仓促／也不愿意吞吞吐吐——阮丹青《义无反顾》
小寒身上有一股冲突的特质，既有侠女般的豪迈仗义，又有才女般的细致入微 ；既有科学家的理性，却不失创作人的感性；外表看似娇柔，其实坚毅得很。
她说：“我是很顽固的人，最近遇到喜欢算命的朋友，算出我五行里的木很旺盛，像一棵很坚固，根扎得很深，只会拼命往上长的树。我从小就是很顽固的一个孩子，决定要做什么就不会后悔。”一如走上创作这条路，她始终义无反顾。
小寒16岁就开始写歌，当时为了奖金和好朋友一起参加全国词曲创作比赛，不但得了奖，还“捡到”一个老公。她笑着回忆：“老公那一组拿了第三名，后来我们就变成朋友。之后我参加其他比赛，他都会来帮忙，有时候吹笛子，有时候弹吉他。”
念书时，她投稿给报章，高中去报馆实习，也是联合学生通讯员成员。喜欢写作的她，却在中学选科时，听从爸妈的话选了理科。
上了大学，她选读病毒、微生物和生化学，但是毕业后碰到经济萧条，一年找不到工作，于是她听老师的建议去读科研。每个星期花很多钱做实验，却看不到结果，让她有点灰心，“2008年，我开始觉得看不到自己可以在科研方面有什么贡献。”
那时候她和黄韵仁已经开设齐天音乐（Funkie Monkies Music），12年来在科研与音乐之间奔波，但她并不开心，觉得两头都无法得心应手。
因被退稿买了一橱黑衣
后来决定放弃科研，是因为小寒抑郁症复发，“2008年的时候，（病情）严重到无法照顾小孩，躺在沙发上完全起不来。有一次，我眼神呆滞地坐在沙发上，老公下班回家被吓到。”和老公讨论过后，小寒决定辞掉工作。
每次入围我都不会特别想得奖，我不是功利心很重的人，得奖是大家对我的疼爱和肯定……我反而觉得大家眼睛都盯着我，我下一首词不行的话，大家就会开始审视，所以是一种压力。——小寒
小寒是那种把事情交给她，她一定做到200％的人，“老公以为我会好好休息，放松地东写西写，但我接很多案子一直写，明明不喜欢跟人家打交道，却逼自己跟别人说话，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外向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她没少吃闭门羹，“我被退稿退到柜子里全部是黑衣服。我以前一旦被退稿，就会去买一件黑衣服，悼念一首歌被拒绝了。”
她也曾被无理对待，甚至遇到很多“半首歌”的遭遇，“我写了一个版本，但是唱片公司的企划也写，就任由他选择用哪一句。”有一次对方只要她的六句歌词，甚至有人只想采用她写的主歌，副歌由别人写。
渐渐地，小寒有了说话权，也学会说“不”。“后来我真的受不了，就跟邀歌的人说好，要退我的歌词，就要付一半的钱，也就是润笔费。我也规定对方只可以两大改三小修，大改可能是歌手半途换方向之类，小修就是这边少一个字，那边拖一个音。”
20年处于不上不下位置
有过竞争／有过牺牲／被爱筛选过程／学会认真／学会忠诚／适者才能生存——蔡健雅《达尔文》
小寒选择《达尔文》来代表她闯出名堂后的心情，“我觉得自己一直在求进步，不断在进化。这个世界有很多词不达意、不懂得表达自己的人，你如果在感受到别人情绪的同时，还可以表达自己，是很幸运的事情。”
她认为既然被赋予这个能力，就应该善用它，“我如果要写对小孩或者年轻人有正面影响的歌，自己是不是也要进化成更好的人？”
慢慢做出成绩后，小寒开始为海内外大牌歌手写歌，2001年林忆莲的《原来…》专辑收录了六首她填词的歌，让业界对这个菜鸟感到好奇。但她说，直到2003年写蔡健雅《陌生人》专辑，以及2006年孙燕姿的《雨天》，她还是面对很多不确定性，依旧被要求来回改歌词，依旧很彷徨。
最大的转捩点，出现在林俊杰2017年的《伟大的渺小》，小寒说：“这首歌推出后，很多很好的案子开始进来。在那之前将近20年时间，我都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2007年凭《达尔文》入围台湾金曲奖最佳作词人，之后又以2012年《长镜头》、2019年《纤维》、2021年《幸存者》，以及2026年得奖的《成人之美》多次入围。
得奖对小寒来说既是肯定也是压力，“其实每次入围我都不会特别想得奖，我不是功利心很重的人，得奖是大家对我的疼爱和肯定。我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做到了，反而觉得大家眼睛都盯着我，我下一首词不行的话，大家就会开始审视，所以是一种压力。”
创作路上始终怀抱童真
纸飞机的摺法／藏在回忆陪我们长大／纸飞机快飞吧／快乐方法并不复杂／不管未来怎样多变化／保留这牵挂／属于我们的童话——林忆莲《纸飞机》
音乐创作这条路难走，小寒庆幸自己和身边的人始终怀抱着童真，“即使是李宗盛，到现在还保持着童真，他可以为了制作华人品牌的吉他（Lee Guitars），花几年时间磨到手指的皮都没了。无论是这些老师或者我们，就像纸飞机那样，初心一直都在。”
小寒一路上遇到很多伯乐，其中包括台湾音乐人林明阳和李宗盛。她说：“林明阳老师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会教我写词技巧，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他经常给我打长途电话，我写得不好他会打来骂我，写得好他也会赞我。”
李宗盛当年通过黄韵仁认识小寒，她说：“大哥看到我写给张清芳的一首歌，就叫我去上海写歌。我自费飞到那里，在他的工作室里写了三首歌，但后来他们选用张曼娟的歌词，我等于是白写了。”李宗盛由此看到她的能力，后来林忆莲需要人写词，小寒就在黄韵仁和李宗盛的推荐下，为林忆莲的专辑写了六首歌。
曾与黄韵仁互看不顺眼
除了伯乐，小寒还有一个并肩多年的战友黄韵仁。两人早在1996年就认识，当时同属一家版权公司，黄韵仁的曲需要中文歌词，但他的中文不好，于是公司把两人凑在一起。
“一开始我们互看不顺眼，他洋派又邋遢，留着长发，穿着拖鞋，裤子还破洞，牛仔裤看起来像几天没有洗。但后来发现，他其实是个很贴心很用功的人。大家都以为他什么都无所谓，但他的心非常细腻。”
两人多年来互相扶持、力挺，但毕竟个性南辕北辙，争执在所难免，“我们会吵得很厉害，因为我们的个性是相冲的，我很谨慎，他比较鲁莽。我一直都说我是刹车器，而他是油门。油门的好处是能驱动车子，坏处是该刹车的时候，他还是照样冲。”
但他们总会找到平衡点，小寒举例2007年《881》的电影歌曲，“我告诉他，我不会写福建歌曲，我不要做，他却坚持。后来，他把我擅长的歌词部分交给我，其他的由他去冲，当时我还挺感动的。”
厉害的人不易被AI取代
虽然偶尔／我偶尔／想为何／但诺言还言犹在耳／想要闪烁就对自己更严格——林俊杰《幸存者》
做音乐从来都不容易，本地市场小，挑战更大，小寒一直觉得自己是本地写词界的幸存者。
“因为很多一起出道的词曲创作人已经离开这个圈子。有的赚不到钱，有的不想再混下去，有的写到最后都没了热忱。我和黄韵仁是一大帮创作人当中的幸存者，剩没几个了。”
是什么让她坚持下来？答案很简单：喜欢。“我没什么特长和爱好，不会唱歌、不会写曲、不会跳舞、不会弹钢琴、不会弹吉他。我喜欢写词，因为可以决定每一行要怎么呈现，哪一段要怎么处理，就像电玩一样。”
现在人工智能（AI）无孔不入，音乐创作也受到冲击，但小寒认为AI无法取代作词人，“或者应该说，厉害的作词人没那么容易被取代。当然不求进步的话，还是可能会被淘汰。”
她分析道：“AI歌词已经存在一两年了，但业内人士和大牌歌手其实很怕收到AI歌曲，因为版权不知道怎么算，他们会担心AI公司日后来要求很多钱，也担心唱AI歌曲会被看不起。”
再者，她认为AI始终有其局限，所以到现在仍未出现真正很红的AI歌曲。“为什么有些歌词会打动人心，因为写词人用陌生的方法来写你熟悉的东西，譬如说张惠妹的歌曲《连名带姓》，大家都知道情人分手后会连名带姓叫对方，葛大为把这个写进歌里，但AI是抓不到这个的，它只会抓大家都在写的东西，所以就不突出。”
非因抑郁症才写出好词
我测量／就算雨懂得匿藏／下几场／天就亮／那天后我想／会晴朗／用完降雨量／是天亮——徐暐翔《局部多云》
小寒曾饱受抑郁症纠缠多年，《局部多云》写的就是她最糟时的状况。
她细数发病年份，笑说像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样，四年一次，“2004年一次，2008年一次，2012年的时候较轻微一点，最严重是2020年到2021年。”
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发现大家都不喜欢跟她讲话，“因为我是一个很悲观很敏感很容易发小脾气的人，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有轻度抑郁症。”
状况不好的那一两年，她看东西都像蒙上一层灰色，因为看到的食物颜色不鲜艳，也让她没了食欲。她甚至丧失求生意志，所幸在关键时刻总有转机，而家人是她很大的支持力量。“女儿很懂事，她从小就很敏感，我2020年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她是最厉害最棒的，会乖乖坐在我旁边陪伴。”
有些人以为她因为抑郁症所以能写出好词，但事实并非如此。“抑郁症发作的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下，一度瘦到49公斤，也没办法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谈何创作？
因为不想靠药物，小寒后来通过运动、改变饮食和生活作息，慢慢康复。她开心地说：“过去五年都没复发。”一直以来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她，现在开始会看帅哥，笑说：“我超喜欢丁海寅的，宋威龙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