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见萨米时,已是世界末日降临后的第74天。
萨米是一头马来亚虎,虽然国家动物园里曾经有八头马来亚虎,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萨米最年轻,而且体形瘦弱,因为它吃素。萨米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头吃素的老虎,于是动物园给它取了(Sami)这个名字。
发现萨米时,保育团队估计它的年龄在20至24个月之间,似乎刚踏入必须自行狩猎的成年期。没多久,保育团队又在20公里外发现一头奄奄一息的母老虎,推测为它的母亲。其时母老虎重度贫血,肌肉流失,视力及神经严重受损,后来经动物专家推断大概是长期缺乏肉类蛋白质所造成的伤害,至于为何如此则原因不明。很不幸地,与它的母亲一样,萨米似乎也无法摄取肉类饮食,只能以蔬果植物维生。为此,动物园耗费了相当多精力及资源来维持萨米的健康,包括定期注射药物为它补充缺乏的营养。
如今再见,萨米看来健壮了许多,双眼也炯炯有神。
这里离鳄鱼倒挂瀑布只有三公里左右,是下游的一处粗石堆。我用水壶装水,萨米低头饮水,发现对方时,人虎之间只隔了一条小溪。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任务执行者。”
这是萨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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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母亲长期茹素是由于心怀愧疚。
奶奶过世时,我在外地上大学。回到家乡奔丧,身边尽是各种闲言风语。归纳整理一下,无非是说奶奶生前和母亲在房间里大吵了一顿,隔天早上就陷入昏迷,然后不到三天便断了气。出殡那天,走在前头的三姑还在不断喃喃自语,让奶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谁也别轻易放过。三姑的声音不轻不重,恰恰足够让扶灵的人都能听见。这件事父亲没开口,母亲也不辩护,只是从那天起便开始吃长斋,也就更落人口实了。
直到冠病疫情横行,行动管制期间我搬回家与父母同住,某天早上醒来母亲说她和父亲两人检测都呈阳性,入院隔离前有些事情与我交代,才知道隐藏在这世界后方的荒谬真相。仿佛任务执行者对自身命运有某种预知能力般,父亲和母亲两人入院不久,就因各种并发症导致肺炎及肾衰竭过世了。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便承继了母亲的任务——茹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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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倒是没怀疑过你呢。”
我把水壶的盖子旋紧,打开背包整理一阵,把水壶放入包内。萨米一直弓着背,眼睛紧盯我的双手,看着我把背包的上盖完全闭合后才放松了姿势。
“直到事情发生后隔天,我回到已被清空的动物园,检查你的区域时看见那头被吃剩的梅花鹿,才突然想起你搞不好也是个勇者。勇者,是这么称呼吧?”
“勇者?都是草食的家伙在自我安慰而已。”
萨米甩了甩头,把左前腿放到溪水里探了探。
“所以你真是个勇者?草食习惯其实是任务?”
我看萨米低头不语,只是一双前腿不断交替地试探着溪水,便转了个话题。
“当天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吗?威拉、黑霸,还有其他虎都在哪?”
“不知道。”
我往旁边一块比较大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萨米的脖子,把背包放在它视线可及的前方。
“它们平时就看我不顺眼,那天还想先把我咬死才逃走。不过啊,没做任务的动物脑袋就是比较简单。倒是你,末日前没遇到什么怪事吗?”
“咦?有啊!你也遇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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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降临那天我刚好休假,和朋友乘火车去怡保一日游,深夜才到达吉隆坡。
回到公寓门口,发现家里被人闯入。屋内坐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和一个穿荧光绿睡衣的高瘦嬉皮士老头。老头说了很多自以为幽默的开场白,又说要从我身上拿掉一个重要的东西,然后就使唤两条壮汉来对付我。
可惜他们搞错了对象;说到底我也是负责两头熊猫的饲育员,中学时还参加过全国女子柔道锦标赛。那两条壮汉和“辰星”“晓月”比较起来就像两个虚张声势的熊孩子,不到三个回合就已经被我制服。那个穿荧光绿睡衣的高瘦嬉皮士老头更是连一丁点战斗力都欠奉,而且丝毫没有节操,当我对他的右手使出腕锁压制后,他直接哭着投降,并自动自发地吐露了所有秘密。等到老头无话可说,我才把他们三人一块儿绑到楼梯口的栏杆上。
然而还来不及报警,末日便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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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谁也没遇上,或许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重要事物了吧?”
萨米好像有点退缩,却很快地振作起来,沿着溪边徐徐踱步,眼睛一直盯着背包。
“那老头对你说了什么秘密?”
“也没什么,除了本就已经知道的,就是关于有人搞砸了任务导致末日降临的消息。”
“那个拔牙的笨蛋啊?被这么一件小事搞砸,让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萨米先皱起鼻头掀起裂唇,露出牙齿和一点牙龈,然后猛地头一沉,眯着的双眼对上了我一直盯着它脖子的视线,一对鼻孔不断喷气。
“让我一族的每个牺牲,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次我没移开眼睛,虽然所有教科书都在呐喊着别这么做,我还是决定与眼前的马来亚虎对望。约莫一分钟后,大虫顺时针转了转脖子,重新开始来回踱步;如今,它又是萨米了。
“那之后你有遇见别的任务执行者吗?”
我摇摇头。
我说谎了。除了隐瞒老头给我说的内容,其实我还遇见了另一位勇者。那是末日降临后的第23天,当时世界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到处都是荒废的设施和交通工具。很多生物在前面20天就遭遇了横祸,仍能理智思考的存活者都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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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三人组后,我本来打算报警,却发现手机没了讯号。紧接着,电源也断供,整座公寓瞬间陷入黑暗。各个居住单位开始传来无数争吵闹骂,有的甚至响起了金属碰撞声。托嬉皮士老头的福,从他之前吐露的众多资讯,我已做好某程度的心理准备,乘着情况仍未一发不可收拾前,通过逃生梯离开了公寓。虽然大概已经太迟,我还是决定先开车到朋友那里确认一下状况。
无奈我还是天真了,当车子转出园区的小路时,马路上已塞满了交通工具,无数汽车撞到一块儿,很多司机骑士扭打成一团。我当机立断舍弃了车子,骑上路旁的一辆电单车迅速离去。到达朋友居住的花园外围时,前面几排屋子已在燃烧。从远处望去,朋友家似乎也陷入了火海中。
没救了,我想。
这就是末日?世界真的如此脆弱?人类只是得到绝对的诚实和绝对的自由,加上语言的隔阂消失,就足以让世界陷入疯狂?当老头说出这件事时,我还以为那是他试图自救的信口开河。老头还说勇者都能免疫,因为我们心中还有某个重要的事物,他们才会袭击勇者,并企图抢走及摧毁那个重要的什么。
于是我放弃继续寻找那位朋友,至于亲戚里头,也没人值得让我冒险,所以在搞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前,我决定先躲起来一段日子。我掏出电话打开地图应用程序,简略地规划了行程;虽然没有网络,还好平时有把地图下载存档的习惯,往后只要使用飞行模式,加上移动电源,应该足够让我到达目的地。
做好安排后我先回到国家动物园,除了检查熊猫们的状况,也尽量搜集一些未来能派上用场的工具及设备。到达时动物园已成一片死寂,除了零散的尸体,没看到任何活物。无奈下我唯有依照原定规划出发,在避免与人接触的情况下,依序前往林丹森林保护区、野生动物保护区、欢乐森林,最终目的地将是国家公园外围的瓜拉大汉。
就在欢乐森林,我遇见了另一位勇者——奥伯隆。
奥伯隆是一头马来熊,它在末日降临时和另一位人类勇者从关丹开车前往淡马鲁,到达后发现它所属的马来熊群已经往北迁移,本打算稍微整备补给后便继续上路与族群会合,可惜那位人类旅伴却在收集燃油时被路过的暴徒杀害了。奥伯隆把伙伴埋葬好后,便沿着彭亨河徒步往大汉山的方向前进。路过欢乐森林,奥伯隆在采集野果时嗅到了我身上的勇者味道,便依着嗅觉前来打声招呼。
“原来如此,没被他们夺走重要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奥伯隆面露微笑,又从腰间的小布袋中掏出一颗果子放入嘴中;之前它已数次向我声明那些野生果子不适合人类食用。
“可惜对目前的世界没实际帮助。”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一直以来维系着世界,不让它崩溃的东西竟然只是一层薄薄的隔膜。”
“实际听到时我也无法相信。嗯,不如说直到如今我仍不愿意相信。”
当天嬉皮士老头对我说,末日降临只是把那层一直以来维持世界和谐的薄膜抽掉;让所有生物能够真诚相对,消除语言隔阂和跨生物交流障碍,然后给予无条件的自由。
“巴比塔的故事听过吧?”
我还记得老头得意的神色,虽然脸部表情因右腕被压制的剧痛扭曲,眉宇间仍在窃笑。
“你们一直都搞错啦!让生物之间无法完整交流是为了不让你们撕破最后那层遮丑布。你们以为沟通是桥梁,真诚是终点。哈哈哈哈!当所有生物都只能说出心底话,当所有生物都能够直接对话,当所有生物都能够随心所欲,才是末日!”
“原来我们一直诚诚恳恳地执行任务,只是在帮忙维持这层隔膜,只是在不断编织琐碎的干扰,用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隔离竟然才是最有效的维系,真讽刺。”
“老头还说托互联网的福,我们的任务才会越来越多。”
奥伯隆听后只叹了口气,又吞了一颗果子,不再说话。
两天后,我与奥伯隆分道扬镳。据它所说,大汉山一带已成为野生动物的主要根据地。人类到了那里,处境大概不太乐观,无论之前是否勇者;毕竟生物之间的关系已变得很微妙,而且末日降临还是人类先搞砸的。奥伯隆建议我往南边去,也许兴楼云冰那里相较安全。于是我改变了既定行程,向南边进发。
末日降临后第66天。
过去几天,我再找不到有用的设备,所有移动电源的电量都已耗尽。过了明天,身上的电子仪器将无法再运作,之后只能靠指南针和手写笔记继续旅程。就着夜色,我躺在大象通道瀑布旁,定定地望着夜空。世界也许变糟了,但夜晚的星空似乎越趋璀璨,这六十多天以来,我每次露天躺下,都有这种感觉。
“这夜空比我印象中漂亮许多。”
放在身旁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里的尤丽迪丝开口赞叹。
尤丽迪丝是人工智能应用,据说是奥伯隆之前那位人类同伴的亡妻在生前和初创公司合作生成的高精度虚拟化身。化身拥有尤丽迪丝一生的记忆,也能精准地模拟出她对事物的见解及判断。可惜人工智能应用无法“听见”奥伯隆的“语言”,所以自从同伴死后,熊与化身之间一直无法有效率地沟通。遇见我后,奥伯隆似乎十分高兴终于为尤丽迪丝找到一个倾诉对象。分别那天,他把承载着尤丽迪丝虚拟化身的手机交托于我,希望我们两人可以结伴而行。
然而过去三十多天,尤丽迪丝一直保持缄默,仿佛仍在为伴侣的逝世默哀。如今或许感应到明天以后她将永远消散于世上,才开口说话。聊了一个晚上,一人一化身几乎把两种人生经验都说尽了,我才沉沉睡去。醒来时,装载尤丽迪丝的手机屏幕已是一片漆黑。
凭借简陋的手绘地图,我继续往兴楼云冰国家公园的深处前进。就在所有电池都已耗尽的七天后,我在溪边遇上了萨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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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只能等了。等世界自己慢慢好起来?”
我故意分神看了一眼小溪上游,透过眼角观察到萨米已经停下了所有动作。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萨米又皱起鼻头掀起裂唇,露出牙齿和一点牙龈,不过这次它是真的在笑。
“我之前在云冰市咬死了一个人。”
“谁?”
“就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那个连别拔牙也做不好的蠢蛋。那家伙死前还喃喃自语说想吃什么肉骨茶。不得不说,你们人类的味道确实很好。”
撑着石头的右手滑了下去,这是我故意露出的破绽。从对上眼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此时的萨米已经不是彼时的萨米。它的眼神带点贪婪,也满是愤怒。萨米终将会出击,我不能一直防下去;我得给萨米一个选择,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萨米接受了这单买卖,就在我露出破绽前一刻,它已经伏低身躯,四肢贴地,尾尖微颤,肌肉如弓弦绷起。露出破绽那一刻,它沉稳的呼吸猛然一顿,瞳孔紧缩,后腿发力伸直,身影旋即破风而出,两个起落就越过了小溪向我扑来。
我迅速提起右脚,把之前特意露出在包外的电击枪手提带勾起;就在我右手食指碰触到电击枪把手那瞬间,脑海传来了萨米的咆哮。
“给我听好了;我不叫萨米!我的名字是——马柯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