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鼓乐团体Nadi Singapura联合创办人里端(Riduan Zalani)7岁起在婚礼鼓乐队演奏。后来与华族、印度、日本、非洲及中东等不同文化背景的鼓手合作,他却不觉得自己在“从事多元文化主义”。“我这一代从不这样称呼它,就是一群朋友喜欢一起做音乐。”

新加坡华乐总会副秘书长、作曲家王辰威采取另一种路径:查阅资料、学习乐器,也向传统艺师反复核实。他把原则概括为:“动它,要先懂它。”

两人和拉萨尔艺术学院院长文嘉朴儒索坦曼(Venka Purushothaman)教授,都是“总统挑战多元文化委员会”成员,文嘉朴儒索坦曼也是联合主席。三人从各自经验出发,探讨多元文化艺术创作如何走得更深。

日常生活便是舞台

自幼在婚礼鼓乐队演奏,使里端认识到音乐、舞蹈、婚礼与社群生活原本密不可分。他后来学习阿拉伯、非洲、拉丁美洲、印度及东亚鼓乐,希望能“用鼓与任何人对话”。走访40多个国家后,他发现有些社群并不把音乐视为独立的“表演艺术”,日常生活便是舞台。

里端主导的鼓乐节Singa Drum Gaia已持续12年,把专业鼓手和学校乐团带到同一平台,也让不同鼓乐传统的观众在这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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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额2000万元的“多元文化艺术项目津贴”2026年7月开放申请。里端希望受资助者是真心享受共同创作,而不是为了申请津贴才临时寻找不同族群的艺术家。他更期待从具体社区和真实关系中生长的实践。

多元文化也存在于单一族群内部。里端指出,新加坡“马来族”包括爪哇人、巴韦安人(Baweanese)、米南加保人(Minangkabau)、班加尔人(Banjarese)和武吉士人(Bugis)等不同族源社群。

2026年马来文化馆重新开放时,担任开幕节庆艺术总监的里端,为游行设计六辆代表不同次族群及相关社团的手推车,呈现各自的艺术、纺织品和食物。一些社团告诉他,他们原以为自己已被遗忘。

新加坡人熟悉的巴东饭和仁当,也源于米南加保饮食传统;爪哇人在印度尼西亚被视为有别于马来人的族群,到了新加坡,却与其他族源社群共同形成“新加坡马来人”的身份。里端认为,这种内部混合正是本地马来文化的独特之处。

动它要先懂它

王辰威早在2009年的《融》中已尝试结合华族、马来、印度和欧洲音乐;2007年,19岁的他还主动参加Temple of Fine Arts印度乐团的演奏。更深刻改变其创作观念的,则是2021年学习南音的经历。

他此前以为华乐团足以代表华族音乐,也曾以为南音只是几个人的简单齐奏。进入湘灵音乐社学习后,他才发现,南音拥有完全不同的音乐语言和思维逻辑,过去习以为常的作曲方法都要重新审视。这也使他反问:走向其他文化以前,自己对华族文化内部的传统究竟了解多少?

王辰威从荷兰音乐学者Huib Schippers的研究中,读到理解文化多样性的四种定位,并把这套框架提议给总统挑战委员会,后来也见于津贴说明。

单一文化(monocultural)以一种文化为参照;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让不同文化共存,但各自呈现;跨文化(intercultural)意味不同文化间松散的接触与交流;超文化(transcultural)则不只完成一次合作,而是从另一种文化学到的东西,改变参与者此后的理解和实践。

他指出,四者没有高下之分,也不是必须逐级跨越的发展阶梯;不同创作目的和文化处境,需要采用不同的互动方式。 

2021年应新加坡华乐团委约创作的《畅响狮城》,汇集闽、潮、粤、客、琼五大籍贯音乐素材,采用南音琵琶、潮州大鼓、广东高胡、客家头弦、海南调弦等14件特色乐器。

为写其中的潮州锣鼓,王辰威购买借阅专业书籍学习,仍被南华潮剧社老师指出节奏有误。他因此反复请教修改,直到对方认为大致正确。

王辰威说,“动它,要先懂它”,不意味着传统不可改变,而是创新应建立在理解而非误解之上。艺术家必须先掌握一种传统的演奏方式、审美观念和思维逻辑,才知道哪些元素属于核心,哪些可以灵活处理。

他以足球说明界线:每队从11人减至八人,学生把书包当球门、用空水瓶代替足球,仍然是在踢球;若改用手抱球跑,便改变了运动本质。前者属于可调整的“范导性规则”,后者触及“改了就不再是它”的“构成性规则”。

框架不应成为固定模板

文嘉朴儒索坦曼从文化史角度观察艺术。他说:“如果把艺术与社会割裂开来,艺术就会变得概念化、抽象,也难以理解。”小时候,他在邻里观看华族戏曲、马来和印度表演,即使听不懂台上的语言,也能理解故事,感受社区相聚。没有空调的年代,大家站在炎热的户外看戏,表演本身就是社区的沟通方式。

对于华族、马来族、印度族及其他族群的“CMIO框架”,他不主张抛弃。这套框架承认不同社群对现代新加坡形成的贡献,也为人们理解社会提供起点;但“框架一旦变得过于硬编码、僵化,就会产生问题”。它可以引导社会,却不应成为固定模板。

文嘉朴儒索坦曼关注,当人们不再共同站在户外看戏,多元文化原有的社会联系如何在数码空间延续。(何家俊摄)
文嘉朴儒索坦曼关注,当人们不再共同站在户外看戏,多元文化原有的社会联系如何在数码空间延续。(何家俊摄)

各族的代表性食物和节庆,也是认识多元文化的“有用路标”且有很高的可见度。但文嘉朴儒索坦曼说,多元文化还有更深一层的问题:“作为人,我们怎样与彼此建立关系?”

上一代通过邻里表演和共同聚集,自然形成跨文化经验。今天,手机、社交媒体和数码娱乐占据年轻人更多休闲时间。文嘉朴儒索坦曼关心的是:当人们不再共同站在户外看戏,多元文化原有的社会联系如何在数码空间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