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落户狮城的第一代林利成,从中国福建南安乡下南来新加坡的故事,与那个时代众多下南洋的先驱如出一辙,皆因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可以谋求一顿温饱,为家族的未来寻得一条生路。

林利成因年少丧父,又逢世道纷乱,家道无依的情况下,在年仅16岁时,就毅然决定离乡背井,来到早年的新加坡谋生。飘洋过海成了“过番客”,初到异乡的他为了生存什么粗活都干。此后,他和妻子洪月娘在新加坡生育了十男六女。

他的五儿子林金盾(92岁)回忆道:“当时,我的父亲一个人工作养活16个子女,很辛苦。”

1963年,林利成离世。他虽未留下丰厚的物质财富,却将那份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基因留给了孩子。

“我希望将祖父辈南来的艰辛和刻苦,以及父辈创业和回馈社会的点滴记录下来,让家族的坚韧与大爱薪火相传。” ——昇利发展董事经理林顺兴

二代白手起家

第二代核心人物林金聪,在16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他于1930年在新加坡出生。

林金聪幼年失学,在年仅15岁时,他便挑起家庭重担,曾沿街售卖冰淇淋和“罗惹”,年纪轻轻就体会社会的现实和谋生的艰难。 

他意识到掌握一门手艺的重要性,深知“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的古训,因此在23岁便进入建筑工地当建筑学徒,每天顶着烈日赚取微薄的5.50元日薪。

凭着吃苦耐劳的精神,他利用午休时间勤学苦练砌砖与铺水泥,当其他劳工都在傍晚下班回家,他却选择留下来反复练习。他的努力获得回报,因为掌握了各种建筑技巧,他的日薪增至8.50元。

小他四岁的弟弟林金盾,也在年仅14岁时就开始打工,一开始是在厨房工作。

1955年左右,当时正值文莱大兴土木之际,林金聪和林金盾兄弟俩便抓紧机会,远赴文莱的建筑工地。

兄弟俩在那里学到了宝贵的砌筑楼房技巧,更积累创业资本。这段日子的底层淬炼,为他们日后参与新加坡的大规模国家建设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Lim Kim Dun started working at a young age and later joined his elder brother in Brunei, where he gained construction experience before returning to build their business in Singapore.
林金盾(图见)年少便外出做工,后来与兄长林金聪赴文莱工地磨练建筑技艺,为日后投身新加坡建设奠下基础。(受访者提供)

参与国家建设:从组屋到工业园

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正值新加坡自治与建国的起步阶段。当时的新加坡面临着严峻的“房荒”与失业问题,政府于是在全岛大兴土木,全面推进工业化与公共住屋建设。

这时,林金聪兄弟俩在文莱积累了经验和资本后,回到新加坡创业,正好大展拳脚。

他们先后创立南利、永盛利及新顺利建筑公司。他们起初只做包工,承包小工程,后来发展到包工包料,并逐步转型为开发商。林金盾回忆道:“我们拿下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梧槽联络所,当时的标价是16万元。”

这次成功让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更宏大的国家建设蓝图——组屋。在1960年代初期,他们成功标下了达曼裕廊(Taman Jurong)的五层楼组屋项目,标价高达160万元。

这是一个极具历史意义的里程碑。当时的裕廊正被规划为新加坡重工业的心脏,而达曼裕廊组屋正是为了安置大批涌入裕廊工业区的劳工。

林家承建的组屋,直接为我国的工业化起步提供了关键的住房保障。

凭借高工作效率和符合标准的工程质量,他们获得了建屋局一级执照。随后,他们也参与了大巴窑等新镇的建设。

随着新加坡经济的腾飞,对工厂和商业空间的需求激增。林金聪展现出过人的商业眼光,他从公共住屋果断进军利润更高、对国家经济拉动更大的工业地产,成为了新加坡工业化时代的“第一代华人工业地产行家”。

在私人工程领域,他们建造了著名的合乐路陈文烈大厦(Tan Boon Liat Building),并相继开发了顺利工业大厦、顺利工业园、乌鲁班丹及武吉巴督等工业项目。

进军马国   大放异彩

Tan Boon Liat Building on Outram Road was one of Lim Kim Chong’s early industrial and commercial property projects.
合乐路陈文烈大厦是林金聪早年进军工业与商业地产的重要代表作之一,也见证新加坡经济起飞时期对厂房与商业空间的殷切需求。(受访者提供)

随着新加坡的事业稳定之后,林金聪兄弟开始把业务拓展至马来西亚,包括柔佛州、雪兰莪州、吉隆坡等地。

上世纪70年代的马来西亚,正逢工业化与城市化快速发展的时期,吸引许多建筑商来寻找商机。林金聪兄弟凭借在新加坡与文莱积累的实际经验,迅速在马来西亚建立口碑。

在马来西亚开发新市镇住宅的时候,林金聪遇上一件让他难以忘怀的事。当时,柔佛峇株巴辖有块地,因迁移问题而迟迟无法开发成新市镇。当林金聪知道了其中的原因之后,找人调解,并承诺在附近买块地来安顿这些搬迁户,这场纠纷才圆满结束。

这起事件反映的不只是林金聪的商业能力,更体现了他的同理心,以及以人为本的处事态度。他没有单纯从开发商角度解决问题,而是顾及受影响居民的安置与权益,寻求双赢方案,因此赢得当地民众的尊重。

在马来西亚发展期间,林金聪也获得马来西亚柔佛苏丹赐封“拿督”(Dato)荣衔,并成为柔佛南安会馆的名誉主席。此外,他也得到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封赐员佐勋章和官佐勋章,以及新加坡时任总统王鼎昌颁赐的公共服务奖章,认可他的贡献。林金聪于2021年11月19日逝世,享年91岁。

第三代接棒:走出新马

Lim Soon Heng’s grandparents (second row, in black and beside him) raised 16 children in Singapore. By the time his grandfather passed away in 1963, the family had grown to include many grandchildren.
林利成(第二排身穿黑衣者)与身旁的妻子洪月娘在新加坡开枝散叶,育有十男六女。林利成于1963年底逝世前,已是子孙满堂。(受访者提供)

如今,这份建立在信誉与汗水之上的家业,已由第三代接棒。作为拿督林金聪之子,现年65岁的林顺兴不仅继承了家族事业,也延续了父辈的经营理念与文化使命。

在商业发展方面,林顺兴在巩固本地业务基础之余,于2023年将业务版图拓展至澳大利亚墨尔本,带领企业迈向国际化发展,为家族事业开拓新的增长空间。

尽管经营环境与时代背景已大不相同,但他始终秉持父辈“商道即人道”的信念,深信企业的发展不能只追求利润,更应承担社会责任,并以“知圆行方”作为立业与处世的准则。

林顺兴不仅活跃于工商界,也在信仰文化和社团文化交流中,扮演了积极参与的角色,而且对祖籍根源文化,有着深厚的情感。 

在慈善与公益方面,他延续家族回馈社会的传统,长期低调地支持竹林寺及水廊头凤山寺的慈善与寺务活动。与父辈侧重教育和基础建设捐助不同,林顺兴更关注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与跨国寻根工作。

“我希望将祖父辈南来的艰辛和刻苦,以及父辈创业和回馈社会的点滴记录下来,让家族的坚韧与大爱薪火相传。”林顺兴语重心长地说道。

许多成功的老一辈华商都兼具企业家、社团领袖、文化守护者与慈善家的多重身份,而林氏家族正是这种华商精神的缩影。从南安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走向世界,他们传承的不只是事业,更是一份立足社会、回馈社会的价值观。

富而有德:以大爱 “建” 心

林金聪不仅是一位眼光独到的企业家,更是长期热心社会公益与华社事务的社团领袖。他一生秉持“富而有德”的家风,将事业上的成就化为回馈社会的力量,长期投身宗族、教育、文化及公益事业,身体力行实践服务社会的信念。在担任新加坡林氏大宗祠九龙堂会长长达十余年期间,他致力于团结宗亲、推动会馆的现代化转型。

早年仅接受过两年正规教育,是林金聪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他曾坦言,自己学识有限,未能以学问为宗祠作出更多贡献。然而,这份遗憾并没有让他停留于自责,而是化为不断奉献社会的动力。

受到父亲的影响,林金聪很早便积极参与华社事务,并长期投入公益事业,希望以实际行动回馈社会,为后人留下更多有价值的贡献。

在护根铸魂与文化遗产保护方面,他同样倾注了大量心血。作为新加坡南安会馆前会长,他因团结南安社群及积极倡导文化保留而深受各界敬重。他当年出任水廊头凤山寺国家古迹重修委员会联合主席,凭借丰富的建筑经验,以近八十高龄亲自督导修复工程。 

他也在担任惹兰林太师云山宫主席期间,主导这座百年古庙的全面修缮,以及文物馆的设立,确保先贤的建庙精神得以世代相传。

此外,林金聪也深植于基层的社区服务中。作为武吉巴督竹林寺主席,他积极带领寺庙与信众开展各项佛教慈善活动,深入邻里推行敬老扶贫、节庆布施与赠医施药。他亦曾担任新加坡中华医院名誉院长,长期出钱出力,是支持本地中医慈善医疗事业的慷慨捐助者之一。

守护南安文化 百年古刹焕新

从主导凤山寺大修,到出资为家乡修路办学,林金聪与林金盾兄弟化作了守护南安根脉的坚实力量,引领着下一代延续这份精神。

Lim Kim Dun (right) and his nephew Lim Soon Heng look through the family genealogy completed last year, tracing the family’s roots in Nan’an and its century-long journey in Singapore.
林金盾(右)与侄儿林顺兴翻阅去年编纂完成的族谱,重温林家跨越世纪的狮城足迹与南安情怀。(新报业媒体)

新加坡水廊头凤山寺建于1836年,不仅是本地南安人的重要信仰中心,也是新加坡福建社群里的历史悠久古刹,更是新加坡历史最悠久的寺庙之一,在1978年被国家古迹保存局列为受保留的古迹。水廊头凤山寺曾经三次修葺,可是经受百年的风雨侵袭,加上白蚁蛀蚀,不得不进行大修。

2006年,在这关键的传承节点,当时刚上任南安会馆会长林金聪挑起了凤山寺国家古迹重修委员会联合主席的重担。修缮一座国家级历史文物遗产,绝非修补普通老寺庙般简单。为了“修旧如旧”,近80高龄的林金聪还是亲力亲为,带领团队远赴福建泉州,亲自挑选正宗的重建材料和传统匠师。

作为一生纵横商海的开发商,林金聪将他深厚的建筑底蕴倾注于古迹保护之中。

经过一番修复,凤山寺的大修工程于2010年大功告成,从筹划到完工前后费时近五年。同年9月1日,凤山寺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亚太文化资产保存奖项的卓越奖,这是新加坡建筑首次获颁这类大奖,当年全球只有五个项目获奖。隔年,项目再获市区重建局颁发“旧建筑修复工程奖”。

后来接任南安会馆会长的陈奕福赞扬前任会长林金聪说道:“他是建筑业的精英,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做事又很果断,没有他我们不敢启动。凤山寺从重修到得奖,他的功劳是很大很大的。”

从云山宫的嵌瓷到竹林寺的善举

Hong San See, a national monument in Singapore, regained its historic splendour in 2010 after a five-year restoration.
水廊头凤山寺是受保留的国家古迹,于2010年在五年大修竣工后重现昔日华彩。(受访者提供)

以凤山寺为起点,林家对新加坡民间信仰与文化根基的守护延伸至全岛。

担任惹兰林太师“云山宫”主席期间,林金聪主导了这座建于1902年的古庙耗资40余万元的全面翻新工程,特意聘请中国潮汕工匠,耗费了数千个彩绘瓷碗与茶杯,以传统的嵌瓷工艺精心修复了庙内的壁画与六条蟠龙。

为了让年轻一代了解古庙历史,云山宫特设文物馆并播放纪录片,确保先贤的建庙精神得以世代相传。

与此同时,作为武吉巴督竹林寺主席,林金聪也带领家人与信众,将宗教信仰转化为实在的基层服务。在香火日渐鼎盛的新寺庙落成后,他们积极投入敬老、扶贫、赈灾、节庆布施与赠医施药等慈善活动,进一步强化了华社的凝聚力。

数十年的反哺之路

这份对本土古迹与信仰的虔诚守护,源自于林氏家族对血脉原乡的深深眷恋。

“做人一定要饮水思源,不能忘本。” ——林金盾

林金盾至今仍对他的第一次回乡探亲之旅记忆犹新——那是在1976年,恰好碰上唐山大地震。那次震撼的归乡之旅,不仅没有阻断他们的脚步,反而开启了林氏兄弟长达数十年的反哺之路。此后,林金盾就常回去探亲,他说道:“做人一定要饮水思源,不能忘本。”

林金盾和兄长林金聪不遗余力地在家乡南安出资出力。他们带头修宗祠,建设了中心小学教学楼、综合楼与老人活动中心,更特意为家乡捐建了以先父命名的“利成水泥路”。

对他们而言,寻根不仅是寻找过去的记忆,更是用实实在在的建设反哺那片孕育了家族血脉的土地。

十卷《族谱》:用文字锁住家族根脉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族谱是家族血脉的身份证。林金盾对保存家族历史与血脉根基有着极深的执着,在晚年曾两次慷慨捐资修补林氏宗谱。如今,这份对血脉的执着,交托给了第三代接班人林顺兴。

在他的主导下,一套共计十卷的全新《南安诗山泮岭林氏族谱》已于去年在南安编纂完成。这不仅是对祖辈的致敬,更是留给逐渐走向世界的年轻一代的一座“精神灯塔”。

一道家乡菜   揭寻根情

文化与乡情的传承,往往藏在最日常的细节中。

林金盾在14岁时开始出来做工,第一份工作就是负责煮饭,所以自小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如今已92岁高龄的他依然宝刀未老,在接受拍摄当天,更亲自下厨烹制了经典的福建菜肴——“海参鸭”。

这道家乡菜不仅唤醒了味蕾,更打开了老人家的话匣子。他深情地畅谈起对南安故土的无限眷恋,娓娓道来当年与兄长林金聪携手反哺祖乡的往事。

这种精神的传承正在林家继续生根发芽。去年,林氏家族组织了三代回乡,一行十人一同回到南安家乡探亲。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商业版图如何扩张,那部厚重的族谱与那道家乡菜“海参鸭”,都完美印证了林氏家族浓浓的南安情怀与守望相助的中华根脉。

【本赞助文稿首刊于2026年8月9日联合早报《新加坡故事》特辑】 前往专网阅读更多《新加坡故事》特辑内容。